吟诗咏唱，歌以载道——清末牧师席胜魔圣诗创作初探

古人云“诗言志，歌咏言”。诗歌是真情实感的抒发和表达，以高度的凝练的语言表达作者丰富的情感，具有一定的节奏和情感，使演唱的人穿越时空产生共鸣，如同醇酒香气四溢，给人带来美的享受，历久而弥新，这就是诗歌的魅力。在人类历史文明的长河中，古今中外诗歌形成了浩瀚的海洋，成为滋养人类灵魂丰富的精神财富。

基督教是歌唱的宗教，在圣经中有许多诗歌的体裁，如《诗篇》集中了150篇，还有大量的诗歌，比如诗人摩西的歌、大卫的《弓歌》、马利亚的《尊主颂》成为经典，旧约的一些书卷如《耶利米哀歌》《约珥书》《俄巴底亚书》《那鸿书》也以诗歌的形式，在情感宣泄的同时，也表达了坚韧不拔的信念、诚挚热烈的追求，成为千古绝唱。

此外在基督教的传承发展中，圣诗随着福音的广传，一代代神的老仆人被圣灵感动，对神的话语默想体悟，创作出大量的圣诗灵歌，许多感人肺腑的名曲应运而生。斯人已去，但音韵绕梁而不绝，引人警醒，催人奋进，引领伴随信徒。伴着音符走过蒙神喜悦的喜乐人生，完成主所托付那一代人的使命。

清朝末年，我们家乡山西临汾就涌现出了一位被神所重用的名牧席胜魔，他不仅具有传奇色彩的蒙召经历，还有不同寻常的悔改经历，还有造福社会创办天招局戒毒福传的服侍，也有创作圣诗灵歌中国化的探索实践，时至今日这位百年前的先辈仍然具有深远的影响力。本文拟就他的圣诗灵歌创作进行一些粗浅探讨。

一、曲折的信仰历程，丰富了创作积淀

席胜魔（1835—1896），原名席子直，山西省平阳府临汾县（今属襄汾县邓庄镇西张村）人。出生于书香门第，饱读诗书。临汾历史底蕴深厚，吟诗歌赋的工具书《平水韵》即发源于此，在他的成长经历中深得浸淫。其父亲老年得子，子直又活波聪明，深得宠爱。但他年幼时对死亡却有莫名恐惧，山上阴森古庙和山下城隍庙里凶神恶煞般的泥塑使他毛骨悚然，常做噩梦，成为童年的阴影。

16岁，考中秀才，当时的他年轻有为，胆子大，办法多，有决心，口才好，有决断能力，性格刚烈，成为村人敬畏的领袖。结婚后，发妻早死，无子嗣，心中不快，深感人生虚幻。虽读了孔孟圣贤书，无法排解心中忧闷，继而转向释道，以求迷津，反而身体衰弱，意志消沉。十年后又续娶，妻又早逝，再娶梁氏，才得终身伴侣。几经折磨，万事荒废，他染上鸦片毒瘾。病入膏肓，甚至气断时，清楚感觉灵魂离开身体，忽有大权柄的声音命令他回去，又回棺内尸身。俄而苏醒，病渐消退，但仍被毒瘾锁链捆锁。当时鸦片毒害不仅使人深受其害，而且因利所图，村人不惜废掉五谷改种罂粟，残害同胞。面对此情他愤恨不已。

时值华北五省大旱，灾情严重。由英国传教士德治安、李修善前来平阳府赈灾，暂住铁佛寺，劝说百姓离弃偶像，敬拜真神；针对社会影响力较大的士大夫，悬赏有奖征文，把福音单张、书籍和征文题目派发应考的秀才。子直没有应考，从兄长得到资料，他痛恨洋人，却为生活所迫希望赢得奖金以解困厄，阅读并凝思撰写，始觉有一种非凡力量同在。

本事无心插柳，不料三篇文章中得前三名。但条件是得奖人必须亲自前往领奖，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面见李修善，看言行举止，认定这“洋人”是正人君子，疑虑顿消，并欣然答应做他们的教师，教授四书五经和做文章。后来子直阅读圣经，认识到这是神的启示。然后认识到耶稣是神道成肉身，终于心被恩感，降服于主前，以忧伤痛悔的心认罪悔改，接受这位钉死在十字架的耶稣为他生命的救主。生命经历奇妙改变，并参加早晚祷会。

但走上属灵道路，并非一帆风顺，魔鬼辖制并不甘心的。此后烟瘾是他最大的争战。魔鬼捆锁使他难以挣脱，他决志停止吸食，感受极大痛苦折磨，凭信心宣告宁愿戒烟而死，绝不愿犯罪苟活，并改名胜魔以表心迹。他明白只有靠着圣灵才能彻底胜过撒旦，俯伏在地涕泪齐下，他恳求圣灵搭救。他的灵魂得以新生，顿感精神充沛。正因为有此惊心动魄的属灵经历，成为以后现身说法戒烟、认罪和生命悔改的经验，并且充实在他以后的圣诗灵歌创作中，许多歌词似乎信手拈来，却是他刻骨铭心的属灵体验。

此后他完全献上自己，期待神的呼召。明确自己的服侍异象，向同胞传福音。他研制了戒断鸦片烟瘾的药物，进而创办天招局，专门帮人戒烟，并传播福音。在山西、陕西、河南、河北四省开设45个分局，直到他去世都一直在运行。据统计到1907年，共有3万人戒毒成功。后来在晋南一带讲经布道，为建立教会不遗余力。1986年成为内地会在华北地区首位按立的华人牧师，是中国十九世纪著名的基督教牧师之一。作为一名传统的士绅接受福音并且委身奉献为主做工，在当时成为山西基督教乃至中华内地会的重大事件之一。

二、所创圣诗的特点，融入中国化传统元素

福音传入中国的实践证明，要融入中国本土文化，逐渐适应水土被接纳，就要“接地气”，才能扎根发芽。而这也需要有对中国文化有相当知识储备的人，有足够的能力消弭两种文化的张力，在冲突中找到一条出路。而席胜魔就具备既是秀才又是牧师的双重身份，使他成就了这伟大使命。

他没有接受过西式教育，他的知识积淀来自于传统的中华文化的熏陶，他对于基督教的信仰，源于自己的亲身体会，进行了福音中国化的有益探索。1881年成立了福音堂，这是个由中国人自主管理、经济自养、福音自传，是中国少有的本土自立教会之一。他以独特的社会身份和学识，为基督教注入中华本土文化元素，进行了有益尝试和探索。创办天招局，使他对基督教从事公益慈善事业的实践；创作福音诗歌，则是他在文化上推进基督教中国化的创新，表现了特殊处境下中国基督教服侍的模式。

在教会服侍中，他看到由于存在文化差异，西方宗教歌曲远不适应中国信徒，更不适合中国乐器演奏。所以席胜魔开启了中国本土赞美诗的创作，是中国基督教创作赞美诗第一人。

1883年，席胜魔创作了第一首赞美诗《我们这次聚会有个缘故》，歌词一反过去的古文诗句，改为通俗易懂的白话文，曲调采用中国古曲的五声音阶“宫商角徵羽”，构成了中国传统音乐的主要调式，具有鲜明的中华文化色彩。除了自己创作，他还利用有原来民间流传的小调进行填词，比如《奉主差遣》改编自民歌《孟姜女》曲调；《浪子回头》则是参考改编了《苏武牧羊》的曲调，这些曲调原本有些流传，“旧瓶装新酒”自然便于传唱。此后又写了一些的山西民间音乐特色的赞美诗歌，言辞诚恳，表现丰富，形式活泼，学唱容易，深受信众欢迎。为了传教，席胜魔先后创作了七十多首诗歌，在当时文化生活极为匮乏的时代，广为传唱，一时家喻户晓，甚至连不信的人也跟着哼唱。不仅礼拜时唱，劳作时唱，甚至戒大烟的人，排遣忧愁烦躁时也唱；遇到难处试炼，也随口吟唱，则心平气和随遇而安。他自己也喜欢歌唱，踏歌而行，把歌曲韵尾音拉的很长，如同京剧一样，引人入胜。

在他所创作的诗歌分别表达了不同情感，抒发对神的感恩挚爱。其中一首《主赐我平安》为山西地区基督徒广为传唱：“为信主，家贫穷，我心似难安，想念主，在客店，我心便喜欢。主赐我平安，主赐我平安，主所赐的平安，与世福无干。人不能夺去，平安乃在天。”凡遇到经费困难、迫害频繁、环境苦难、灾荒突至的时候，便在神的里面喜乐满怀，而这喜乐，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体会的。为配合戒烟，创作了《戒烟救人诗》，教人学唱，唱诗中得着力量。

福传布道所唱：“比我年迈的这些大佬，你当知晓，你当知晓，你当知晓，你好似秋天的树儿降霜早，叶落而又落，枝上长不牢，何不想你桑榆晚景，时光尽了，请你信耶稣快快将主靠。”

《聚会大意》主旨在于奋兴灵命，预备心灵：“这一次大聚会特为振兴，吾振兴守主日发起热心，脱俗事撇家务不为所累，望主竿一直跑得着冠冕。上帝子主耶稣被钉十架，流宝血赎人罪特开天门，使信者人不定罪出死入生，人应当报主恩尽己本分。”对于我们今天的聚会礼拜仍有现实意义。

《献身之歌》表明对主的委身奉献：“主要你赐活水，我愿做悬瓮，盛满于缸内，盈盈澈底清，在里面成源泉只涌到永生。江河资人用，恩波广流通。”则激励我们委身奉献奋勇做工。

三、历经岁月弥久而新，艺术的魅力永存

席胜魔所写的圣诗，起初不合当地人口味，不料日后随着福音的广传，成为耳熟能详的经典，穿越时候流传至今余音绕梁而不绝。当年礼拜时，就是在小礼拜堂门口柱子上挂一幅白洋布，上面用毛笔书写歌词，信众一首首地唱，唱一首翻一页，歌声响彻云霄，这是盛大的赞美特会，为创讲福音预热，收割宝贵的灵魂。1896年（清光绪二十二年）印刷发行了《席胜魔诗集》；1912年中华内地会将席胜魔创作的76首诗歌结集出版，书名为《席胜魔诗歌》，其中仍有许多仍在基督徒中间传唱。

在我小时，就听母亲那一代人传唱，在教会刚恢复开放时，曲沃家乡教会的老长老把这些歌词写在麻纸上，后来才知道这些好听的歌的作者就是家乡的属灵伟人席圣魔所写。父亲曾用铁笔刻蜡版油印了一小部分，在弟兄姊妹中间传唱，当时没有统一的赞美诗，这些圣诗实在是信徒属灵生命中宝贵财富，其中许多就是席胜魔所写的诗歌。

后来我在走访神的老仆人的服侍中，在山西吉县、陕西扶风两位九十多岁神的老仆人，尽管身体孱弱，但仍能十分清楚地吟唱席胜魔所写的一首首圣诗。尽管岁月沧桑容颜衰老，腰身弯曲，但唱起诗歌仍然眼神发亮，充满喜乐和盼望，幼年所学的歌曲早已内化在记忆深处，一生践行，成为滋养一生的不竭源泉和动力。这就是诗歌的魅力，也是信仰的力量所在。

前半年走访霍州一位九十多岁的老牧师，她送我一本最为珍贵的礼物，就是民国初年的《圣诗颂歌》，虽是书页发黄，甚至有些破损，但一首首诗歌仍然给人鼓舞，催人奋进，席胜魔的诗歌赫然在列，如拂去灰尘的明珠散发熠熠光辉，我将永久珍存。

注：本文作者为福音时报特约撰稿人。